《名家論壇》柯志遠/天黑請閉眼:殺戮背後的青春輓歌

《植劇場》推出的短篇推理懸疑劇《天黑請閉眼》是個不容等閒視之的作品,之所以值得特別肯定跟關注的理由,至少有三個不同層面的意涵:

第一, 在精簡的預算前提下,成功地掌握到「驚悚類型電影」的箇中三眛,氛圍懾人,戲劇張力營造到位,懸疑節奏拿捏精準,娛樂效果淋漓盡致,拍攝成績超乎預期。

第二, 在創作的心態上,並不耽溺於戰慄元素的「表層」呈現,不見「為了嚇人而嚇人」的「廉價」、「矯情」痕跡,「視覺構圖」、「敘事技巧」都自成風格,全劇的劇本的結構嚴謹,以不規則穿插的機動倒敘手法,鋪陳角色的動機、思維、關係等層次,不只為劇情的情節氣氛起了「加成」作用,還在角色「心理」的幽微衝突中深刻化了故事的「人性」厚度。

第三, 在台灣影視產業陷入低谷窘境的當下,《天黑請閉眼》全方位做著深具「啟發」和「前瞻」的努力,不論是嶄新題材的突破、製作要領的示範,乃至幕前新血輪的開發與栽培,對於市場的「活絡化」以及對於產業環境的刺激都積極地把自己的作品做為「參考的樣本」,種種飽含正面能量的做法跟想法,格外令人肅然起敬。

懸疑驚悚片向來不是台灣螢屏上常見的主流片種,做為挑戰「類型電影」的創作嘗試,《天黑請閉眼》在氛圍、節奏、視覺呈現等幾個基本元素的掌控上,頗能捕捉箇中神髓,火候拿捏可喜,整體成績在水準以上。尤其演員們的表現活靈活現,質樸自然的演技可圈可點,具體構築出了懸疑驚悚片之所以勾入「入戲」的張力與懸念,方方面面堪稱到位,是觀眾們觀影類別的另一項選擇。

首先,就片論片,《天黑請閉眼》對於驚悚片的「類型元素」貌似瞭若指掌:一個封閉無援的「世界觀」(山路坍方、基地台毀壞…,交通跟通訊的中斷,建構了一個與世隔絕的被迫與危機直接面對的處境),一個隱藏於暗處越摸索越渾沌的真相,一種如影隨形卻逃無可逃的致命兇險,這些必備的特質被設計得齊備充足,本劇的「戰慄感」其實已經成立了一半。本劇吊詭的攝影鏡位,異常流暢的剪輯功力,具體落實了抽象氛圍的「窒息感」和「壓迫感」,不同「時間軸」緊緻交織的編劇模式,有力地hold住「解謎」、「推理」的懸念,這些「技術面」的出色表現,讓《天黑請閉眼》做為國內少見的懸疑驚悚片,火候成熟,毫不生澀。

特別值得一提的是,除了張羅出一個讓觀眾屏氣凝神的故事,在情節的抽絲剝繭中,也間接烘托出了一個尖銳但清晰的主題:命案的發生,背後牽繫的其實是人際關係的崩解、變質、猜疑和暗潮洶湧,《天黑請閉眼》的故事就像似給青春的絢爛假象的當胸一刀,讓人生現實面的沉重、自私、尷尬和衝擊,提前到來。然後,再在左支右絀的狼狽和掙扎中,艱辛地找回繼續跨向未來的妥協、領悟以及秩序。

這幾年來,南韓電影不論創作或製作的能量突飛猛進,其中「驚悚片」的產量之豐市場迴響之熱烈,儼然是票房保證的片型必勝款,分析其中原因,在於他們有足夠的筆觸敏銳度將某些常見的戰慄、驚悚素材「本土化」(localization),《殺人回憶》、《追擊者》、《大叔》、《親切的金子》、《看見惡魔》、《子夜的FM》…,都讓人在看的時候感受到電影的原創能量,即便有某些「似曾相識」的印象一掃而過,但不至於給人「復刻」誰誰誰的感受;而自從第一部《13號星期五》在1980年掀起「青春殺戮片」的熱潮,代表的不只是一種新的「題材」,更可進一步看成提供了一種「電影語法」和「敘事結構」的示範,這種對於愛看恐怖電影的消費者已經耳熟能詳的套路,在日本,在泰國,都已經拍過太多太多,《天黑請閉眼》之具備了跟那些國家的青春驚悚片做一區隔的條件,不在敘事、攝影或美術的風格,出乎預料地,居然是由於幾位年輕演員在演技上的有血有肉有情緒,因而成功凝聚了這個故事跟現實社會產生鏈結的「說服力」,包括「人物設定」的彼此並不重複,包括「角色性格」的栩栩如生,乃至演員間彼此互動的「化學效應」,都讓這個不無某些好萊塢殺戮片或驚悚片色彩的故事被「台灣化」,也被「即視化」了。

台灣影視產業年輕一代的演技高手,吳慷仁、林柏宏之後,李鴻其、張書豪、曹晏豪是最有靈氣、悟性跟表演能量的三個最值得期待的天才型演員,《天黑請閉眼》一口氣網羅了其中兩位,在第一集中,張書豪的細處刻畫(張書豪每次都有驚喜,從《女朋友。男朋友》到《長不大的爸爸》,演得角色類別差距再大,都能掌握得生動而完整,活潑靈動時,不油,沉穩內斂時,情感厚實,是一個演技面貌多變都皆保有相等水平的演員),曹晏豪的情緒層次,在有限的篇幅裡,已有深刻的發揮,尤其曹晏豪「自覺性」極高渾然天成的演法,舉手投足,自帶氣場,總能帶動場面中的「整體效應」,表現相當亮眼。簡嫚書,外型和氣質的優越,毋庸置疑,但過往在演技上總少了一股「穿透力」,溫順,含蓄,情感總像是被包住了,缺少力道跟稜角,但這次的演出明顯地跨越了這個「習慣」(包袱),讓似乎有著「貫穿劇情」功能的女一號角色,顯得「存在感」特別強烈,在幾處關鍵的情節轉折,也稱職地扮演了推動劇情跌宕起伏的樞紐。

其他,徐鈞浩、陳禕倫、孫可芳、朱盛平,這二男二女四個新演員,成功演出了角色的「辨識度」做到了讓人過目難忘的水平。這幾個「登山隊」成員塑造上的「呼之欲出」,讓這個融合了推理和驚悚的故事發酵出了引人入勝的「戲味」和「懸念」,而偶爾穿插的逝去角色「白欣怡」的第一人稱「畫外音」(OS.)則是進一步渲染、鋪陳「戰慄效果」的神來之筆,再加上賴佩霞、黃尚禾恰到好處添加進來的潛藏於暗處的「致命感」和「威脅感」,《天黑請閉眼》給人的開箱印象是中規中矩,吻合觀眾對於驚悚類型片的主觀期待的,緊湊,密實,過癮,而不同於「植劇場」前一檔《姜老師,妳談故戀愛嗎?》的訊息量繁複,敘事「電影感」強烈,《天黑請閉眼》選擇了以更單一的主軸結構把一個高潮迭起的故事講得讓人聚精匯神,欲罷不能,平心而論,質感不俗,娛樂性飽和,相當值得推薦。

最後,附帶一提。《天黑請閉眼》的幾位新面孔中,陳禕倫是會讓人多看上兩眼的一位,這個在前後相隔十年的故事段落都被賦予關鍵角色的男生,初試啼聲,表現四平八穩,但除了從演技角度來做檢查,台灣的影視環境需要有演技潛力的新演員,長遠來看,更迫切需要有大將之風的「新明星」,與鍾承翰同樣出自「凱渥」模特兒經紀公司的他,難能可貴地避開了「復刻」男模調調時尚範兒的形象局限,週身上下多了一股鍾承翰、劉以豪…這些類似背景的男星少見的血性和稜角,再加上不錯的戲感、悟性,以及鮮明的內在表演潛質,算是繼《姜老師,妳談過戀愛嗎?》的許光漢之後,又一位值得期待的新男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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