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欣專欄】是鬼還是心魔?植劇場走出靈異劇的正宗道路

比起討喜的《通靈少女》,真正深入走進靈異題材的是《積木之家》與《夢裡的一千道牆》,後者兩齣可能相對在能見度與資源上吃虧了一些,但的確讓台灣有了靈異劇的成立,靈異劇最重要的是穩抓住人性幽暗黴漬擴大之際,那讓鬼趁隙而入的關鍵點。它不同於一般劇情戲,鬼戲從來是心魔的見證者,抓到了這重要的基本點,才能像歐美與日港,讓靈異題材有往下走長走久的空間。

在之前《通靈少女》創造口碑收視雙贏的時候,身為長年靈異題材劇迷的我做完《通靈少女》的市場功課後,私心仍然死忠於每周植劇場的《積木之家》與《夢裡的一千道牆》,當然從小愛看《大法師》《鬼哭神號》的我對此類劇型也可以說口味偏重鹹了,但靈異戲始終吸引我的是人的心魔,鬼影與心魔的互相映照,才是靈異題材在世界仍歷久不衰的原因。

於是《通靈少女》固然討喜,既接上了地氣,又帶出校園青春與愛情,同時也有敬鬼神的涵義在,算是寓教於樂。目前來看,它其實是個不錯的少女成長故事,嚴格說來並非靈異劇。然而真讓台灣有了靈異劇的成立,且有未來可能性的,則是最近相對可能不討喜的《積木之家》與《夢裡的一千道牆》。

在植劇場之前,我們不算有過真正的靈異劇。
老實說,台灣長年靈異劇一直困在《玫瑰瞳鈴眼》的套路中,師法早年八零年代當紅的《中國民間故事》「諸惡莫做」之類的警世故事為公式,鬼就算吊鋼絲飄過也是配菜而已,表面上教化,實則獵奇。台灣在植劇場之前,我們不算有過真正的靈異劇,所以「植劇場」這次真正碰觸靈異題材,在口味保守的台灣,算是戲劇界幾十年來最勇敢的嘗試。

當然你說在特效或鬼的化妝上,是可能不及歐美靈異劇,但對於揪出人心中的鬼來說,植劇場這兩齣做得相當有誠意,揪出心鬼,鬼的出現才會驚悚駭人。但揪心鬼除了靠道具與燈光美術外,那陳腐黴氣必須長年孳生在主角心底,才完成完整的靈異劇的癮頭,愛看恐怖劇的人都知道,那是個癮,跟一般劇情戲不同,恐怖劇迷觀眾沉迷的是人心幽暗黴漬擴大之際,讓鬼趁隙而入的關鍵點。

沒有黑暗人性做對照,鬼再強也如同嚼蠟。
以前一檔《積木之家》來說,從一樁工地的自殺、引出建商與建材間的黑心串聯、都更扯出黑道的弊端,為這齣劇鋪出了一個足以孽生出鬼魂的溫床,男主角的貪婪與怕事,剛好呼應了我們這時代的成功主義樣貌,於是你不陌生於他的自利主義。這具體人物設定牽出了故事的癮頭,之後的嬰靈作祟、驅魔道士的職災,只有兩位女主角的人物設定上太過刻板,但以敗德主角拉出了利益骨牌效應,如地底下臭不可聞的暗水,就足以成立出鬼的存在與威脅感。鬼片關鍵都在人身上,心是個鬼的載體,如《七夜怪談》等經典鬼片,人心藏汙納垢之處被掀開了,自然觀眾會期待能與黑暗人性一較高下的鬼出現,不然很難呼應出幽魂的力道,於是如今爛的鬼片這麼多,因為現形出來只是亂殺而已,沒有人性做底子,鬼再強也如同嚼蠟。

植劇場這兩齣成功揪出了人心的暗鬼
但這點植劇場就很不簡單地做到了靈異劇本質,雖然故事線頭偏多、鋪陳技巧略顯瑕疵,但精神抓到了,代表這齣靈異劇已達到了門檻,是個好的開始。而之後接檔的竟也是靈異劇,對國內會看恐怖劇觀眾仍是小眾的情況下,植劇場真的豁出去了,《夢裡的一千道牆》從主角們的童年悲劇開始醞釀,帶出城鄉與貧富差距,那些角色們自鄙的自我攻擊,對照著一無所有的鬼魂更加貧乏,這齣特別的是以鬼的視角來看人,又以細熬的敘事,讓你感受到人其實活得跟鬼沒兩樣,無論哪一個階級都活在自己有如俄羅斯娃娃的謊言裡,於是在留言版看到觀眾表示沒耐心,或是看不懂。

但以一個名叫「還想」的鬼來看人世,的確有其新意,鬼的視角原本就不可能有棋盤式的全面,只能看到人自相矛盾之處,對習慣全觀式引導的部分觀眾來說,可能不習慣,但這齣有趣的可不是鬼的陰森,而是人界的森然,當四周所有人都選擇活在謊言裡,男女主角力圖想活出一點真實,可能都會形同「鬼」一樣對他人失去存在感,所以男主角黃河在劇中,有個綽號叫做「Wake Up」,都是劇埋進的線索。這是一齣力圖溫暖一點的靈異劇,只是想說的更多,想觸及的人性更深一點。

台灣靈異劇的曙光或許能從這裡開始
當然,如果要以驚悚恐怖的效果來講,還不到令人難忘的程度,但這兩齣戲跟植劇場之前想開發類型劇的立場來說,都做到了起步的成績。人性要先摧枯拉朽地引鬼現形,這點,台灣的鬼劇終於看到了鬼的存在重量,是因人的真相而存在。或許我們想看輕鬆一點的劇情,但這是人鬼互相佈線的劇,是有趣的故事切入點,畢竟鬼就是人的鏡子,靈異劇從來就好看在這裡,別放過這樣的劇型,不噁心不裝神弄鬼,而是真實拍出了人鬼不殊途的那無間地帶,植劇場至今仍沒讓人失望,台灣靈異劇的曙光或許從這裡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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